口述故事短文

再见,淑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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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,淑娟

——致我一生中最爱的人

文/唐徐氏

农家有句老话说,“外甥像舅,外甥女像姑。”所以我长得就像我姑姑,圆圆的脸,小小的个子。姑姑有一个特别淑女的名字——唐淑娟,贤淑娟秀,可见奶奶对她的期望有多大。姑姑是家里唯一的女孩,本来姑姑还有两个姐姐,但都很小就夭折了,所以奶奶对姑姑也是多了一份宠爱与疼惜。

姑姑很小的时候就上学了,爷爷奶奶坚信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。可姑姑上课不专心,上课老是睡觉,还用小刀划课桌,最后上完了小学就被奶奶拉回家学做针线去了。因为没上好学,奶奶只想让姑姑学一门手艺。奶奶就想着,女人嘛,会织衣做饭总是好的,最起码饿不着自己。于是奶奶就开始教她绣花做鞋做衣服做饭,让姑姑为成为人妻做准备。可以这么说,从很早开始,姑姑就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了。

听奶奶说姑姑有一身自己剪裁的大红嫁衣,还有绣着鸳鸯戏水的两个枕头。都是姑姑自己亲自动手做的。姑姑说家里虽然穷,但是以后嫁到婆家,也不能显得太寒碜。姑姑还说,她并不希望嫁一个大富大贵的人,只要是一个有锅有灶,老实不花心可以过日子的普通男人就可以了。姑姑是相信缘分的,可是姑姑等了很久,一直等到24岁,那个命中注定的人还是没有来。

奶奶就开始着急了,就一直托自己的亲戚给姑姑相亲,但说了好几个姑姑都没同意。用姑姑的话说,自己不要求他长得多好,但也不能歪瓜裂枣,看着他得能吃下饭才好。可是那些相亲的,不是离过婚的,就是长相很奇特的,姑姑一个都看不上。其实,奶奶也是舍不得姑姑嫁给这些人的。只是有时候,人一心急,就会脑子犯糊涂。

最后姑姑遇见了一个沉默寡言但却温柔可靠的人,那就是我现在的姑父了。姑姑结婚时,我还小,所以没什么印象。但我知道,后来姑姑给我生了一个小妹妹。我第一次见那么粉嫩可爱的小女娃,抱在怀里就像一只小猫咪,她的小手软软的,摸着我的脸,就像花瓣一样,就像水一样,我连呼吸都屏住了,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怀里的人儿。

由于姑姑要坐月子,所以刚开始妹妹是奶奶在养着。我还记得,那时候我还和弟弟偷她的奶粉吃。因为我小的时候,是吃奶奶嚼的麻花长大的,没尝过这么甜的味道。每次姑姑来看妹妹的时候,眼睛总会笑成月牙的形状,我看在心里很开心。那时候,我的妈妈已经外出打工了,潜意识里,我是把姑姑当做自己的妈妈的。

姑姑有一双巧手,经常会给我做花布鞋,布书包,我记得姑姑还给我剪过头发。我记得是那种老式的推剪,口部分是两排锯齿一样的齿轮,有时候生锈了,绞着头发可疼了。姑姑会在报纸上挖一个洞,然后套在我的脖子上,就开始剪了。是那种很土气的锅盖头,就像男孩子的头发一样短,好生丑,可是那时很穷,没钱去理发店,这样也算是好的了。就像现在,刘海长长了,也是自己动手剪,都快忘了理发店的存在了。

我知道姑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上好学,所以每次她来,总要忍不住叮嘱我,让我好好学习,考上好的大学,孝顺父母和爷爷奶奶。可是等我考上大学,姑姑已经不在了。等我第一个妹妹七八岁的时候,姑姑第二孩子出生了,取名欢欢,希望她欢欢乐乐。这个孩子是无意间得来的,怎么会说无意呢?

是因为那时候,姑姑得了肝病,有点腹水。她的肚子就像鼓起的皮球,每周还要固定的去医院抽水,所以怀孕的时候没看出来。最让人无语的是连医生也没看出来,就一直当是腹水,还不停的抽水。最后姑姑的肚子变得更大了,医院的医生说姑姑看不好了,让姑姑赶紧回家。那是我们镇最好的一家医院,医生竟是这种水平,不得不让人唏嘘不已。

姑姑回家后,开始像平常一样生活着,本想着活不久了,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。那天晚上,姑姑肚子疼的厉害,想着是不是快死了,姑父吓的一时没了主意,只好打电话给我爸爸。爸爸就开着车载着姑姑去了医院,本来是去了肝科。那个医生一看是羊水破了,赶紧让爸爸把姑姑转到了妇科,就这样小妹妹惊险的出生了。

姑姑醒来后还问奶奶,自己身上是不是掉下了什么东西,是不是自己在做梦。然后奶奶说,你生了个孩子自己还不知道啊?姑姑又是心疼又是高兴的,鼻涕一把泪一把。由于姑姑在怀孕期间,用药过度,伤了胎儿,妹妹生下来就很孱弱。奶奶抱着小妹妹另找了一家医院,每天都得打吊水,脚上手上都插不进,最后只能打在额头上,疼的小妹妹直叫唤。

奶奶说那时候小妹妹就像一只鞋子那么大,呼吸很弱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眼看着就活不成了,别人都劝奶奶把她扔了,要是碰到有钱人家还可以活命。可奶奶不认命,奶奶把小妹妹抱在怀里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小妹妹仿佛感觉到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人在挂念自己,所以她舍不得离开,最后终于有了热乎气,也能正常呼吸了。小妹妹因为感觉到了疼,哭了,但是奶奶,却是因为幸福而哭了。

奶奶是耶稣教徒,奶奶说那天她一直不停的祈求耶稣,请上天不要带走自己的外孙女。结果小妹妹真的活了,奶奶抱着小妹妹去教堂里感恩了20块钱,说是对神的感谢。可在我看来,是奶奶的诚心而不是神拯救了小妹妹。小妹妹很可爱,也很健康,是我见过最活泼可爱的女孩子。我第一次抱她的时候,她还尿了我一身,这小家伙真是相当不待见我呢。

那也是姑姑活的最快乐的几年,本想着这么平静如水,但却温馨可人的日子,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,没想到厄运很快就随之而来了。那时县里的计生办为了拉业绩,让更多的人做结扎手术,就以低保为诱饵,让那些生了孩子的妇女结扎。姑姑本来就有病,不适合做手术,可他们就百般巧计诱惑,说是只要做了结扎手术就会给他们一家人都上低保,这样姑姑家一辈子也不用愁吃的问题了。姑姑为了家人,瞒着爷爷奶奶做了结扎手术,结果元气大伤。等姑姑实在拖不下去了,才向奶奶吐露了实情。奶奶知道后,把姑姑说了一顿,把姑父也骂了一顿,说姑父是无情之人,只认钱不认人。姑父本就有点懦弱木讷,知道自己犯了错,只好默不作声,算是赎罪。

过了半年左右吧,姑姑就病倒了,也去了以前大大去过的那个医院。说实话,对于那个医院,我是充满了恐惧。每次走进那个充满刺鼻消毒水的地方,我就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凉的。那些模糊晃动的白色,也刺的我睁不开眼,我有种预感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会在这里死去。

2008年来了,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,每个人都那么兴奋,好像整个民族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,到处都是奥运的消息和标语。那时候学校已经放暑假了,姑姑的病光靠打吊水已经撑不下去了,就去了县医院住院。为什么又是县医院,老百姓都以为它是最好的医院,可在我看来,它就是在吸取人类的血汗钱。什么病都没看呢,就是先交钱先交钱,交了钱再说,我对他们这种服务是反感到了极点。

尤其是那些冷冰冰的医生和护士。爷爷奶奶从乡下赶来了,带着庄稼人的老实巴交和自卑。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,怎么能看的懂你们复杂的脸色。他们问你女儿的病怎么样了,你们就态度温和点直接说啊。你们有什么资格不耐烦的摆摆手,去问病人,去问病人。要是能问病人,还用来问你吗。我不是说所有医院都这样,反正我去过的医院,感觉医院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大坟墓。到处都是僵尸一样的脸,到处都是冰冷,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类热乎气。

姑姑进了医院,最难过的就是奶奶和爷爷,每天都是衣不解带的照顾姑姑。每天天还是黑的时候,爷爷已经起来去到很远的地方买新鲜的牛奶了。因为医生说,喝新鲜的牛奶对病人有好处。对于病人的家属,医生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,医生说什么,他们都会照做。

听奶奶说姑姑很想吃荔枝,我也想到我应该去医院看看姑姑。周末,学校不上课,我跑了整条街,从街头看到结尾,终于给我买到新鲜的荔枝了。我把盛着荔枝的袋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胸口前护着,就怕一个不小心就弄碎了。

其实那时的我也没吃过荔枝,闻着荔枝散发出的淡淡香味,真想吃一个。可是,花光了压岁钱,也没买多少。就这样咽着唾沫,随着汽车里拥挤的人群一路晃到了医院。到了医院就看到姑姑病恹恹的躺着,有一个医生在给姑姑听诊。他摁了摁姑姑的腿,立马陷下去一个坑,可是没有向我们一样很快的就恢复了,她还是那个坑。医生又多摁了几次,都一样,医生说,病人腹水了,要做好心理准备。屋里静悄悄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,最后医生摇着头走了。我立马走上前去,笑嘻嘻的说:“姑姑,我买了你喜欢吃的荔枝,快来尝尝,好不好吃?”姑姑吃了一个就再也吃不下了。

“会会,干嘛乱花钱,以后我不在了,可要怎么还?”我听了,只觉喉间很涩,姑姑,我们是亲人,我买再多的东西,也不需要还的。还记得你给我做的布鞋嘛,深蓝色的布,白色和粉红色茉莉花,很素雅,很好看,穿起来很有妈妈的感觉。一直到高中还穿着,直到有一次,班里一个男生说我是个土包子,还穿着古时候的鞋,我才不穿了。

那时的我有着深深的自卑感,我尽量把自己打扮的干净点。衣服旧了没关系,洗干净就可以了。但多愁敏感的心,就是害怕别人一丝一毫异样的目光。现在觉得自己好傻,还是姑姑做的鞋穿着最舒服。现在脚上穿的运动鞋虽然很有型,但是很磨脚,走不了很远的路。只有姑姑的布鞋才能让我走万里路,让我在以后的人生中走的更远,因为每个针脚里都有姑姑的爱。可惜我再也穿不到了。

后来几天医院来电话说是,让姑姑出院,而姑姑也怕花钱,就打包行李回家了。好像没有多久,一个星期左右吧,我和爷爷奶奶一起去看姑姑。姑姑本来都是在床上睡着,今天却是很精神,我们一进门,姑姑笑着对我打招呼:“会会,你来了,路上累吗?”好像很累似的,就不再说下去了。奶奶见了很高兴,说,毛妮,这次有救了,太好了。我看到奶奶的皱纹都在跳舞了,而我却大煞风景的说了一句,“这不会是回光返照吧?”后来想起来,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子。

下午的时候,姑姑忽然就不行了,说着说着话,就说很冷,然后我看到姑姑的眼睛在迅速变化着,目光也涣散了,这是我第一次见,我很慌,不知道该怎么办?姑姑没有像电视里那样说了很多的话,她只是愣愣的看着我,又看着我的两个妹妹,然后很累的闭上了眼睛。旁边的人让我两个表妹叫妈妈,我两个表妹跑到姑姑床前,一直叫着“妈妈,妈妈”。可姑姑没有一点反应,她的眼睛变得一大一小,小妹被吓哭了。姑姑可能没听到,或是听到了,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。

周围有老人说,“你们赶紧给她穿上寿衣,人活着穿,到了下面才不会被别人看不起。”姑父和奶奶七手八脚的把寿衣套在了姑姑身上。寿衣有点像戏班子里的戏服,画着带有放射状的圆形图案。还有一个圆形的帽子,鞋子却是粉红的绣花鞋。我看着这身奇怪的打扮,心里像灌满了铅,我感觉此刻躺在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人,可能马上就要离开我了。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,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了。有时候,我会想,是不是自己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,在自己身边的人都会被上帝收去。

天色渐晚,我开着电瓶车带着奶奶和两个妹妹回奶奶家了,爷爷留下来,和姑父一起照看姑姑。晚饭谁都没有吃,奶奶一直催着我给姑父打电话,问姑姑的情况。半夜的时候,姑父打电话来说,给姑姑喂了点水,没啥事的。谁知第二天一大早,就有人来通知说,姑姑去世了。奶奶听了,当场就崩溃了,哭的很惨,而我还是没有眼泪,我不知自己是这么冷血,面对亲人的离世,竟然连泪都不流。心里很痛,但眼泪却没有。

我们去的时候,姑姑还是我走时的那个样子,静静地躺在床上,只是脸上被盖上了黄纸。有人对奶奶说:“再看最后一眼吧。”奶奶就掀开了黄纸,站在奶奶旁边的我看到了一张很平静,有点青的脸,如果不知道的人,一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,很恬静的睡着了。

去火化的时候,在火葬场的传送带上,工作人员说,要不要再看一下?表妹走过去掀开覆在姑姑脸上的布,她一转脸捂住了脸,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。我们其他人都在在外面等着。不一会,我看着那个大烟囱就开始冒黑烟了,心里一下一下的疼。小表妹仰着头问我:“大姐,我妈妈去哪里了?”我能说什么,我只能像别的大人那样骗她,“你妈妈去天上了,那里有吃有喝,比这里好多了。”“那我能去吗?”“我们最终都要去的,可现在你还小,懂吗?以后等我们老了,就能和她团聚了。”小表妹睁着大大的眼睛,期待着我还能再解释一下,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小妹还是一副打死也不懂的表情,最后还是转头去看那越来越高的黑烟,她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妈妈。我握着她小小的手,这么可爱的孩子,还没学会悲伤,为什么就要承担这样的苦难呢?

不知等了多久,我看到一个穿着黄色马褂的人,用一个装垃圾的铁簸箕,托着一些东西走过来了。他仿佛看惯了这样的场景,冷漠的说,这就是你们的骨灰,很热,你们凉一下,再装到骨灰盒里吧。尽量快点,后面还有人等着呢。从头到尾他一丝表情都没有,我就想如果这是你妈,你他妈的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吗。不知为何,当时在我脑海竟然闪过,这都是贫穷惹得祸,以后我一定要富有。我不知道那时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念头,一闪而逝,可我却记到现在。

我看着放在水泥地上莹白脆弱,还在冒着热气的骨片,就在想,到底是什么样的火会把一个人变成几个白色的片片。我用手指摸了一下,很热很滑很薄很脆。这就是我的姑姑啊,一个活生生的人,死了就成了我手中这些东西。在葬礼期间,我身着一身白衣,跪在姑姑家的灵堂前,来了一拨人,我们就要回一下礼。院子里都是哭声,唢呐的的声音,听在我的耳朵里就是夺命的死亡之音。

放在灵堂正中央的照片是我不久前给姑姑照的,那时候苹果刚刚成熟,我和爷爷奶奶一起来帮姑姑家下苹果。那天中午天很热,知了叫个没完没了。姑姑叫姑父做了薄荷味的绿豆汤,在冰箱里冰过,吃一口,真的是凉入心脾。那时我买了一个二手手机,方便和父母联系。姑姑就问我,手机可以拍照吗,我说可以的。我举起手机要给姑姑拍照,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秒,姑姑笑了,像一朵水莲花,恬静自然幸福。那时她精神还是很好的,会坐在板凳上和我们开玩笑。我还记得姑姑像个小孩子似的,问我:“会会,你说演许仙的那个人是不是女人演的?”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是直到上大学才知道,原来叶童是个女人。可是为了姑姑高兴,我就说,是的,她就是个女人,姑姑真厉害。姑姑笑的越发甜蜜了。

姑父在整个葬礼上都没有哭,只是默默的在院子里屋里来回穿梭。也许是他没有时间来哭泣吧,满院子的客人要他来应酬,他还要主持好这个他最爱的人的葬礼,让她好好的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程。但看着他蹙起的眉头,我还是会很心疼。这个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汉子,最爱的人走了,以后谁来和他走完下半生,还有两个孩子,一个才七岁,他怎么去面对?

八月份的夏天,太阳很毒,可我却感觉很冷。知了的叫声,让我头昏脑涨。我感觉这一切都是一个梦,一个吓人的噩梦,也许梦醒了,一切就会回归原来的样子。可我的心清楚的告诉自己,这就是真的。这世上待我好的人又走了一个,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埋怨上天,为什么他要带走我的亲人?为什么他不惩罚那些坏人?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,逝者已矣,生者不可追。

再见,淑娟,再见,我生命中另一个母亲。愿你在天堂过的好,不要挂念我们,我们一定会笑着活下去。

标签 : 口述故事短文 作者:转 03-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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